
我被编入第84坦克旅。那是1942年8月下半月。我参加了拖拉机厂附近的防御战。
我的火力阵地距离工厂100-150米。主要任务是阻止德军突破至河边,因为工厂离伏尔加河不远。在这些战斗中,我驾驶T-70 击毁了三辆德军坦克。
— 那些是什么坦克?大还是小?是T-3还是T-4?
— 我怎么可能知道?如果是某种重型坦克,我那门45毫米炮根本打不穿。可当时还没有那些坦克。那时只有T-3和T-4中型坦克, 它们的装甲已经有所加强,火炮身管也加长了。 所以我击毁的那些应该是某种轻型坦克。但我根本没看清!我的瞄准镜里有这样一套刻度。 我们每次都会设定射击距离。 BR-8,射程设为800米的穿甲弹。在这个距离内,炮弹的弹道高度不会超过德军坦克的高度。经验丰富的坦克兵就是这样教我们的。
情况是这样的。我的坦克停在战壕里,埋到炮塔的位置。炮塔可以旋转,周围的一切我都看得见。当我击中第一辆坦克,看着它燃烧起来时,我感到无比快意。那一刻,我只有这种感觉,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不过,那三辆坦克并不是同一天击毁的,而是在不同的日子。我们当时不记日期。德军一次又一次地进攻,他们每天都发动进攻。
后来有一天,我们奉命支援一个步兵营,他们要从德军手中夺回三栋营房式建筑。那些房屋都是两层的。离我们约三百米处有一堆废墟,我把坦克开到了那里。没有人向我开火。右边有一小片灌木。正前方是一栋房子,我的任务是向它的窗户射击。一个步兵连正匍匐接近那栋房子。他们给我发了一枚绿色信号弹——表示可以开火;红色信号弹则表示停止射击。绿色信号弹升起来了。我瞄准那栋房子左侧的窗户。然后……轰的一炮。窗户里飞出一团黑色尘土。我原以为炮弹打进去后会冒出红光或火焰之类的东西。
伊万·伊万诺维奇·斯韦奇卡廖夫是我的驾驶员,比我大12岁,是个西伯利亚人。他看到我命中目标后喊道:
– 打中了,打中了,好样的!
要知道,他比我年长,而且已经打过仗了。他一直惦记着自己的中尉,也就是我,想看看我到底会不会射击。现在见我打中了,他高兴极了。
我也很高兴,但还得继续射击。那栋楼有4个入口,窗户很多。于是我沿着整个一楼逐个射击。然后抬高炮口,开始轰击二楼。打完之后,我看到了红色信号弹。我停止射击时,我方步兵已经爬到楼前,扔了几枚手榴弹,接着便从窗户跳了进去。他们已经训练得非常娴熟,三下两下就冲进了楼里。我听见里面响起交火声。突然,一大群德军在一名指挥官带领下从侧面冲向这栋楼。大约有18-20人,应该是一支预备队。
这时,我必须自己决定该怎么办,因为与上级根本没有通信联系。这还有什么可想的!我朝人群轰地打出一发榴弹,尘土顿时扬了起来,德军一下子全都不见了。可他们刚一有动静,我又开了一炮。尘土再次腾起,之后我再也没看到那里有人。做完这一切,我感到如释重负,觉得自己似乎顺利完成了战斗任务。但事情还没有结束。

亚历山大·费尼坦克排的T-70
我们沿着街道返回时,看到路上停着一辆不知被谁遗弃的T-70,而且驾驶员和车长的舱盖都是关闭的。这是怎么回事?如果坦克被击毁,舱盖应该是开着的。必须查个明白。斯韦奇卡廖夫经验丰富。他把我们的坦克紧靠着那辆被遗弃的T-70停下,然后从底部舱口钻了进去。与此同时,我抬高炮管,一边转动炮塔,一边监视对面房屋的窗户。斯韦奇卡廖夫在那辆坦克里没有发现任何人。于是,我们索性用 钢缆把它挂在自己的坦克后面,拖回了我方阵地。部队里没人追究那辆坦克出了什么事,也没人查问乘员去了哪里。最重要的是,那几栋房子已经被攻下。步兵连连长称赞我和斯韦奇卡廖夫,说我们很好地支援了步兵。他说:“我要为你们请功。”但第二天一早,我们已经在准备抗击进攻了。斯韦奇卡廖夫正在清理触点,我按他的口令摇动手柄。突然,一发榴霰弹爆炸,猛地击中了我!我砰的一下倒在装甲上,头也撞了上去。斯韦奇卡廖夫觉得我当时甚至还来得及说了一句“我中弹了”。我不知道,也不记得了。斯韦奇卡廖夫立刻冲过来,把我背到掩蔽部里。他检查了一下,发现有两个弹孔,便叫来一名医务员。医务员为我做了急救,把我的手臂包扎起来。我腰间的连体服皮带里塞着两枚手榴弹,这边还带着手枪。右手还能活动,身上另外还带着信号旗……
医务员叫我坐在这里等担架员。他们会来接我,把我送到伏尔加河对岸。可我在那里坐着等了一整夜,始终没人来。早晨,我从掩蔽部里探出头查看,发现我方人员已经一个都不在了。我回头一看,我们的坦克也全没了。铁轨旁只趴着德军士兵,那里还停着车厢。德军士兵脚朝着我,头朝伏尔加河方向。也就是说,我落到了他们后方。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。幸好没有德军闯进这里,否则我就完了。我只好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。
车厢彼此相连,但并非全部连在一起。我看到有一处车厢之间相隔8-10米。也就是说,左边车厢旁趴着一名德军士兵,穿过这段空隙,右边车厢旁又趴着一名德军士兵。我该怎么办?我已经把信号旗扔到了一旁。一只手拿着手枪,另一只手吊在绷带上。我爬出去,悄悄朝那个“通道”走去。一边走,一边盯着那些德军,只盼他们谁也别回头看我。要是被发现,我就“完蛋了”。我害怕被俘,因为早在1941年,我就在报纸上读到过,德军把我方被俘坦克兵的双脚分别绑在两辆坦克上,将他们撕裂…
我就这样走了20-25米,心想德军现在可能已经能听到我的动静了。于是我作出决定:不瞄准,先朝一边轰地开一枪,再朝另一边轰地开一枪,然后就跑。那边有4条铁轨。最后一条铁轨后面趴着我方士兵。他们看见一个穿黑色连体服的人突然出现,朝德军开了枪,现在又向他们跑来。我方士兵立即向德军开火,这样一来,那两个德军士兵谁也无法向我射击。我安然无恙地跑到了自己人那里。他们高兴地接应了我,那里的基层指挥员甚至还为我指明了前往渡口的路。就这样,我来到渡船码头,过了伏尔加河,后来又搭便车抵达医院。“贾尼别克”— 那是当地一个车站的名字。
就这样,我住进了医院,而我们的坦克旅仍在继续战斗。
战后,我找到了斯韦奇卡廖夫的授奖呈报表。上面记载了我们如何击毁三辆坦克、如何在攻打建筑时支援步兵,以及我负伤后他在战斗中取得的其他战绩。
所以,我在斯大林格勒负了伤,而他获得了二级卫国战争勋章。指挥部则认定我已经牺牲,把我的档案送进了档案馆。







